
1937年夏天,淮河水面上闷热阴沉。凤台廖家湾的一条渡船上,三名军装青年难得聚到一起上网配资炒股,一个从武汉前线赶回,一个在安徽保安部队借调办事,还有一个刚从南京路过。船靠近河心时,年纪最小的那个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早晚有一天,这仗不能这么打下去。”另外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浑黄的河水,各自出神。多年以后回想,那条渡船上短暂的沉默,其实已经把一个家族此后十几年的道路暗暗分开了。
淮河边的廖家,是当地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。清末局势动荡,读书人出路愈发单一:要么继续科举余绪式地谋个教职,要么干脆拿起枪。1901年出生的廖运升、1903年出生的廖运泽和廖运周,从小在同一片田地里长大,听着的却是两种声音:一边是堂屋里长辈讲《左传》《资治通鉴》,一边是村口茶棚里说淮上军、新军、革命党。少年人的心思,很快被“改天下”的话勾住了。
一、黄埔门下,各奔前程
1920年前后,淮河一带匪患、军阀混战不断。18岁的廖运泽先一步走出家门,加入地方武装淮上军,在营里见识到旧式军队的混乱与残酷。1924年,他经同乡举荐,考入刚创办不久的黄埔军校第一期。从乡勇到正规军校学员,这一步跨得不小,他也开始接触系统的军事理论和新式政治观念。
1926年北伐军兴,黄埔出身的青年军官纷纷奔赴前线。廖运泽随叶挺独立团北伐,部队一路向江西、福建推进,在紧张的战事间隙,他在叶挺部队里秘密入党,参与筹划武装起义。1927年南昌起义爆发,他在队伍中亲眼看到军旗易帜、城头换幡的激变,随起义部队南下时因敌军封锁与主力失散,被迫隐蔽转移。
失散后的廖运泽辗转抵达上海,接受新的组织任务,被安排到国民党第33军从事兵运工作。短暂的地下工作很快因身份暴露而被迫中止,他反复寻找党组织,始终联络不上。国民党军长开出条件:脱离党组织,可以保留军职,在学兵团担任教育长。这一选择,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在尴尬的夹缝:有革命经历,又继续在国民党军中任职。
堂兄廖运升受其影响,1925年报考黄埔军校第四期。相比堂弟,他进入黄埔时局势已然紧张,孙中山“联俄联共扶助农工”的主张在校园里仍有影响,他在校期间一直认同“联共”路线。1927年4月,蒋介石发动“四一二”政变,清党血腥开场。廖运升看到的,不再是教科书上的革命,而是真实的屠杀和清洗。他最终选择站到反蒋一侧,加入反蒋武装,在第六路军和第四十一军间辗转作战,始终没有回到南京那一套“中央军体系”之中。
年纪最小的廖运周,则在1927年进入黄埔第五期。他入学时,“白色恐怖”已经笼罩各大城市,大批共产党人被捕牺牲,革命进入低潮。就在这种环境下,他秘密入党,接受北方局军事部的安排,潜伏进入国民党军队,只与朱瑞保持单线联系。从这一刻起,三兄弟分立三处:一人与党组织失联,一人走上反蒋道路,却仍在旧军队体系中折返,一人深藏敌营,隐蔽战线上的路越走越深。
有意思的是,家里老人那时仍以为三个孩子不过是“都去当了大官兵”,谁也没有想到,这三条路在十几年后,会在抗日战场上短暂汇合,又在解放战争中汇成另一种结局。
二、抗战烽火中的同与异
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后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民族存亡已成第一要务,原本在内部倾轧的各派力量,在表面上实现了联合。对于廖家三兄弟来说,这是一段既团结又微妙的时期。
抗战初期,廖运泽已成长为骑兵指挥官,所在部队整编为骑兵第2军。台儿庄会战中,他率部在运河、乡镇间穿插作战,硬是在狭窄战场上与日军纠缠了五十个日夜。骑兵对抗机械化部队并不占优,但在复杂地形中反复迂回,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。不得不说,这样的作战经历,让他既尝到“正面抗战”的成就感,也见到上层指挥中的种种摇摆。
同一时间,廖运升在安徽保安部队担任参谋,负责沿淮防线的布置与后勤筹划。地方保安部队装备、编制远不如中央军,却要承担守土之责,他在皖北一带与日军、伪军多次小规模交锋,既要顾及家乡乡亲安全,又要执行上级命令,对上对下两头为难。
廖运周则先后参加武汉会战等重要战役,凭借出色的军事素养和隐蔽身份,在战场上积累军功,1942年升任国民党军第110师师长。表面看,他是蒋系部队中的得力师长,实际上,师部谍报队已经在他安排下逐渐成为我党在该系统中的情报枢纽,许多重要军情通过这一渠道传往解放区。
随着抗战推进,国民党内部对“早年有革命经历”的将领越来越不放心。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,国民党军围攻新四军,震动全国。廖运升得知新四军被围的消息,在军中听到的却是“剿共大捷”的说法,他心里极为不快。多年坚持的“联共”理念被现实撕得粉碎,他逐渐对上层的路线失望,皖南事变后不久干脆辞官回乡,退出前线。
1943年前后,廖运泽因为1920年代的入党经历,再次被南京当局怀疑。他被调离主力部队,安排在相对边缘位置,权力被逐步削弱。在军中摸爬滚打近二十年,到了抗战后期反而被当作“靠不住的人”,这对他打击不小。值得一提的是,这段时间,他与兄弟之间的联系反而多了几分。有人说,他逐渐意识到,早年那段地下工作经历,迟早要与后来的路重新接上。
1947年春,国共内战已全面爆发,战场的重心转向华东、东北。廖运周的110师继续在国民党军序列中活动,他却在暗地里利用情报系统发挥作用。这一年,他截获一份极为关键的文件:国民党军计划对华东野战军宋时轮部实施合围。廖运周当机立断,连夜安排联络员突破封锁,将文件送往解放区。
情报送达山东军区指挥部后,陈毅看到内容,据记载当场感叹:“这份情报,顶得上一个炮兵团的战斗力。”这一评价,并非夸张。战场上一个整建制炮兵团的作用众所周知,而提前掌握敌军部署,则直接影响战役走向。仅从这一笔,就能看出廖运周在“敌营深处”的价值。
三、双堆集抉择与两次“110师”起义
1948年冬,解放战争进入决定性阶段。东北战场已经基本定局,华北、华东成为关键。11月,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打响,黄维率领的第十二兵团自武汉西调入徐州战场,企图支援被围的黄伯韬、邱清泉等部。中原野战军与华东野战军协同,把这支装备精良的美式兵团围困在宿县双堆集地区。
黄维兵团拥有大量坦克、重型火炮,而中原野战军在此前千里跃进大别山时,重武器损失严重,短时间内难以恢复。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局面:兵团被牢牢围住,却一时“打不烂”。黄维不愿坐以待毙,经过多次会商,决定以四个主力师同时突围,廖运周所部110师列为突围梯队之一。
接到突围命令的当天夜里,廖运周几乎通宵未眠。他很清楚,如果四个师齐头并进,解放军外线防御必然吃紧,极有可能被打开一个缺口。一边是多年来在国民党军中的职务、军功和表面荣誉,一边是早年就在心里立下的选择,这一夜的徘徊可想而知。次日清晨,他径直走进兵团指挥部,提出“战术建议”:四个师同时出击,在狭窄地带难以展开,容易互相掣肘,不如让110师打头阵,率先突围,后续各师再从缺口依次跟进。
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也颇显“忠勇”。黄维听后深受感动,当即拍板同意,不但让110师打头阵,还给这支部队增配了二十辆坦克。会谈结束时,他亲自斟白兰地递到廖运周手中,说了一句:“这一仗,就看你了。”对话简单,却把当时那种“托付重任”的氛围,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1948年11月27日拂晓,双堆集外围雾气未散。110师5500名官兵整队出发,很多人手臂扎上白布作为识别标志。坦克在前步兵在后,车轮在冻土上碾出一道道深痕。按照兵团命令,廖运周站在指挥车上,随时通过电台向黄维报告“进展顺利”。在外线指挥部,无线电中的简短语句,看上去一切正常。
当先头部队接近中野六纵阵地时,预定的信号弹突然升空。那一刻,所有士兵都愣了一下,很快便按事先部署整体调转方向,不再向外突围,而是掉头向内,封锁了兵团预定的突围通道。顷刻间,原本的突破口变成内线的“闸门”,黄维兵团失去了最有希望的一次突围机会。
110师起义的消息,很快在国民党军中传开。三天之后,第十二兵团全军覆没,淮海战役战局由此进一步明朗。中央随后发来电报,对廖运周等人的表现予以嘉奖,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述:“你们回到了革命大家庭。”这句话对他而言,不只是肯定,更像是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结语。
南京当局对这次起义震动极大。为了掩盖损失,维护黄维兵团的“脸面”,国防部很快做了一个看似技术性的决定:把南撤的暂编第一纵队改番号为“新编110师”,以填补兵力序列上的空缺。更有戏剧性的是,新编110师师长,居然由廖运升出任。而这支部队的基础,原本就是当年廖运泽在部队中打下的班底,早已与共产党方面建立了秘密联系。
1949年春,内战战局进一步倒向解放军。4月,新编110师奉命移防浙江义乌一带。没过多久,国民党第85军突然派出军列,以“协助转运随军军官家属”为名,要求集中接运军属。熟悉内情的人都看得出,这其实是在变相扣押人质,防备部队起义。
面对这个局面,廖运升心知肚明,如继续拖延,不仅部队士气会被消磨,军属也将陷入被控制的危险境地。他一面命令士兵把杂物装箱搬运到车站,用作掩护,让外来督察误以为部队在积极配合;一面秘密派人接触浙东游击队,磋商起义的具体时间和地点。部署过程极为隐蔽,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特务察觉。
1949年5月4日,五四运动三十周年。这一天,新编110师八千多名官兵在义乌城外集结,名义上是“进行演习”。队伍列齐后,廖运升登上临时搭起的台子,高声宣布:“国民党祸国殃民,已经没有出路。今天,我们弃暗投明,与人民站在一起。”话音刚落,不少官兵就本能地伸手扯下军帽上的青天白日徽章,扔在地上。有人当场把臂章撕碎,也有人沉默着,把子弹上膛后交到接管干部手里。这场起义,使浙东地区的战争格局迅速改观,也留下一个颇为罕见的历史细节:同一个“110师”番号,在五个月内两次起义,而且都在廖家两兄弟指挥之下。
义乌起义成功之后,国民党在华南、东南沿海的布防出现了明显空档。此时身在广州的廖运泽,再一次被卷入风口浪尖。
四、从闽南海岸到西南山谷:家族的集体抉择
义乌起义的电报刚传到广州,名单上出现的“廖运升”三个字,立刻引起南京方面的警觉。廖运泽在军界、党界都有旧识,很快得知自己已经被列入通缉范围。为了避开追捕,他连夜从广州搭机前往香港,暂时脱离国民党统治区。
香港当时是一个复杂的空间。大量从大陆各地撤离的军政人员在此聚集,各种势力暗中角力。廖运泽在九龙租下一间简单的公寓,表面上不过是一个失意的退伍军人,私下却通过熟悉的潮汕商人渠道,与大陆旧部恢复联系。他注意到,福建沿海还有一支兵力较强的国民党部队驻守厦门、泉州一线,如果能争取到这支部队的起义,闽南沿海的战场形势会立刻发生变化。
在香港,他结识了原国民党兵团司令侯镜如。两人都对战局心知肚明,谈话中逐渐形成一个共识:与其跟着溃败的路子一路退,不如趁还有兵权、还有影响的时候,主动求变。经过多次周密策划,他们把工作重点锁定在驻守厦门的国民党第318师身上。
1949年下半年,随着渡江战役结束、南京、上海相继解放,福建沿海的国民党军队处境越来越孤立。318师在闽南一线原本准备依托海疆、等待“增援”或撤离命令,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起义。这次起义发生在战场上,部队在原定防线上突然改变阵地方向,向解放军敞开防线,使得解放军几乎没费一枪一弹就控制了厦门周边的重要据点。闽南沿海局势迅速稳定下来,为后续解放全福建打下基础,这其中,就有廖运泽在香港往返奔走、暗中联络的影响。
与东南沿海相呼应的,是西南地区的最后决战。廖家族叔廖传枢,黄埔六期炮兵科出身,资历稍晚,却一路在国民党军队中升迁。他曾担任营口市长,在辽沈战役中乘军舰撤离东北,对那场败局的混乱印象极深。1949年4月,他升任第十五军参谋长,随军一路向西南退却,在长江上、山谷中看着溃兵抢劫民船,高级军官携带大量财物逃命,心态逐渐发生变化。
有人记载,那一段时间他对身边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这样下去,不是打仗,是散伙。”这句略带无奈的评语,道出了不少旧军官内心的真实感受。
1949年12月,国民党在大陆的主要政权已经崩溃,只剩西南一隅尚在苦撑。第十五军退到四川彭县附近,士气日渐低落。这时,廖传枢收到两封来自家乡、字迹极为熟悉的信——寄信人,正是已起义的廖运周和廖运升。信中不仅详细介绍了解放区对起义部队的政策,还讲清了家族成员在解放区、在新政权中的安置情况,字里行间透出一种“路已经走通”的信号。
廖传枢认真读完,沉默许久。12月24日,他在彭县召集军中师级以上军官开会,会议一开始气氛还算平静,多数人以为只是讨论后撤方案。直到他开口宣布一个决定:第十五军将按既定计划起义,接受人民解放军改编。会场一度鸦雀无声,随后有人小声询问政策落实问题,也有人长叹一声表示理解。考虑到此前东北、西北多支国民党部队起义后都得到妥善安排,反对声并不强烈。可以说,这封来自家族内部的“劝降信”,成为第十五军最终选择的关键契机之一。
到这时,一个家族中已有四位黄埔出身的高级军官,在解放战争尾声阶段先后完成起义:华东双堆集战场、浙东义乌、闽南沿海、西南山谷,四个地点在地图上呈现出一种有趣的弧线,把淮河边那个并不显眼的村湾,默默地连到了全国军事格局的转换过程中。
新中国成立后,这四人都获得了相应的安排。廖运周被任命为沈阳炮兵学校校长,1955年授予少将军衔,从隐蔽战线的师长,转身成为新军队建设中的教育将领。廖运泽回国后,经过短暂调整,被安排在南京工作,担任民革江苏省委副秘书长,主持整理黄埔军校同学名录,为新政权与旧军人之间的沟通搭桥。廖运升则分管南京房管局宿舍管理,从前的民国官邸逐步改造为市民住宅区,这项工作看似琐碎,却关系到城市数以万计家庭的安居。廖传枢被派往长江沿线参与防洪堤勘测,熟悉地形的老军人,开始把经验用在治理江河而不是部署火力上。
特殊年代里,他们的经历并不一帆风顺。由于出身、经历复杂,四人都不同程度受到历史因素的影响。廖运周一度被暂停职务,下放劳动;廖运泽选择销毁许多旧军旅照片,避免给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;廖运升被调往档案室,从事相对边缘的工作;廖传枢参与编撰的资料被迫中断。直到1973年以后,相关政策逐步调整,他们的职务、名誉才陆续得到恢复。
1981年,廖运升在南京病逝,结束了从黄埔学员、反蒋将领到起义师长、再到地方干部的多重身份转换。1987年,廖运泽在南京去世,同年廖传枢在武汉办公时离世。1996年,廖运周逝世上网配资炒股,其家人遵照遗愿,将骨灰撒入淮河。这条淮河,曾见证他们少年时离家从军,也见证他们在时代巨变中做出的选择。对一个家族来说,四位黄埔出身的高级军官先后在解放战争中选择起义,既是个人抉择,也是那个年代许多军人共同心路的一种缩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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